第三十七章离乡 jizai24.cóm

  狐妖的寿命长达千年,若是勤于修炼,可飞升成仙,与天地同寿。与漫长的人生相比,两年不过弹指一瞬,说是如此,涂婉兮却觉得过去两年漫长得很。
  归根结底,是因一桩令人感到心力交瘁的烂桃花,好在事情都过去了。
  经此一遭,涂婉兮真是恨透了灰狼一族,连带着他们的远亲——忠厚老实的家犬,都看不顺眼。
  “阿翁,阿娘,女儿觉得准备得差不多,是时候该走了。”
  这两年,因那桩该死的烂桃花所害,涂婉兮沉稳不少,性子不若幼时那般跳脱,脸上的稚气也消了些,怎么看,都像是个能行走天下的大人了。
  若说幼时的“报恩”是虚无缥缈的空头承诺,就连涂婉兮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要做什么,那么自两年前的惊鸿一瞥后,她心底便有了主意——去京城寻璘亲王,能在他麾下出一些力,离他近一些,她便满足了。
  过去两年,她曾再三请示父母,以征得他们的同意外出,却被一次次否决,理由无非是她术法不精,难以保全自己;年岁尚幼,恐遭人瞒骗。
  这次,涂婉兮同样未抱有太多期待,只是例行询问罢了,可破天荒的,他们竟然松口了。
  “唉,想走便走吧。”
  “是……等等?”涂婉兮作势要离开的脚步一顿,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,连耳朵都在轻轻地抖动,诉说着她的意外,“阿娘,您怎么突然同意了?我还以为——”
  以为她永远不会放自己离开了,尤其是在灰狼一族尝试将她掳走,却未能得逞后。
  “当年你受伤回来,就嚷嚷着要报恩报恩,我和你阿翁都觉得你是脑子一热,小孩子说着玩的。可都过了十年,你仍旧坚持,我又能奈你何?”记住网址不迷路У uw angshe.ⅰп
  “是啊,凡人阳寿短浅,若是再拖下去,或许你就再也没机会报恩了。”
  涂景衡抿下一口茶水,这是婉兮的大哥前阵子刚从京城带回来的西湖龙井,入口时清爽,吞下去又有些许回甘,是幻境内的茶叶远不能相比的。
  “况且,南齐都城位处江南临安,那可是块好地方,你去见见世面倒也不错。”
  苏晚秋和涂景衡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,涂婉兮没听进去太多,只知道自己终于能去见璘亲王了。
  “那、那女儿何时能走?”
  她恨不得明日便离开。
  “莫急,你出门总要收拾行当,还有外界要用到的银两……对了,江随自是要陪你左右……”
  今日的阿娘分外唠叨,涂婉兮回着“知道了”,心早已跑到了几万里外的繁华都城、江南水乡。
  临近启程前一日,涂婉兮躁动不安了好几日的心渐渐安稳下来,名为惆怅的情绪也不知何时爬上了心房。
  幻境地处北域,她自幼未离开太远,而京城地处南方,与此处相距千里,路上奔波不说,此次出去,下次回来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。
  夜幕降临时,她提着一个小灯笼,独自一人爬到了一座远离村庄的小山丘上。她来到高处,惊诧地发现幻境竟如此小,她只是坐着,就能将这个生活了十七年的小地方尽收眼底。
  而临安,应当是一眼望不到头的。
  涂婉兮放下灯笼,双手支着脸颊,琉璃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橘黄色的灯光,身后的影子被无限拉长。
  直到现在,她仍旧没有自己即将离开的实感,烦人的阿翁阿娘和惯爱戏弄自己的哥哥姐姐,以后再也不能每日见到;家附近的同龄伙伴,再也不能同他们去嬉戏打闹;以及自己那总是铺得很软的床褥……
  “唉……”
  还真有些不舍得。
  可她不后悔。
  这会儿正是春分时节,女儿第一次出远门,做父母的到底不能放心。正巧族内有一行商队要南下,涂婉兮和阿随便被涂景衡托付给这群老朋友,好歹路上有了伴,也不容易出意外。
  “放心,我一定把这两个孩子全须全尾地送到临安,一根狐狸毛都不会少!”
  九尾白狐一族隐居的地方远离人迹。
  商队行进了一月有余,刮在脸上的风逐渐没那么刺疼,裹挟着湿润的水汽;地面的草地大面积铺开,不再是零星几块,他们才终于在远方的平原上,见着星星点点的村庄。
  起初,涂婉兮还有些兴奋劲,但很快便消磨殆尽,只能靠聊天消磨时间。
  说是聊天,大部分时候是她在听。像是什么伪造的假籍贯和假身份,京城的落脚点,京城有什么好玩的。
  领队的男子姓苏,是苏晚秋的族兄,他去过临安多次,对那最是了解。
  “等到了临安,大伙可以去乘船、逛西湖、爬雷峰塔,还可以去瓦子听说书,看傀儡戏,可有趣了!”
  涂婉兮听阿翁提过雷峰塔,顿时来了兴致。
  “二舅,我听闻雷峰塔下压着名为白素贞的蛇妖,这是真的吗?”
  “当然是真的了,我去时,还能听到那条白蛇的哭声呢!”
  “噫,”涂婉兮抱了抱胳膊,“那法海真是心肠狠毒,白素贞不过是想与许仙在一起罢了,有必要这么狠吗?”
  苏二舅摇了摇头,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涂婉兮的肩,道:“人妖殊途,凡人总觉得我们妖心术不正,接近他们是为了害他们,所以隔阂就这么落下了。”
  涂婉兮疑惑地眨了眨眼,她从小长在幻境,没接触过外界的流言蜚语,自不清楚原来自己是这么“可恶”的种族。
  “可我们除了寿命长些、会术法外,与人类并无太大区别啊。”
  在场众人忽的笑了,另一位女子好不容易笑够,忍不住上前掐了把涂婉兮的脸颊肉,道:“说来,涂家小女儿,我听说你要去京城报恩对吗?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涂婉兮揉了揉脸颊,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转换话题。
  “原来是真的,不过姐姐奉劝你一句,报恩就好,不要动情,好吗?那个被压在雷峰塔下的白素贞,最初也说是要报恩,可最后却把自己赔进去了,唉……人妖殊途啊。”
  涂婉兮的脸渐渐红起来。
  “这是自然,我只想报恩,没有别的想法。”
  “那再好不过了——”
  车子忽的重重地颠簸了一下,涂婉兮身形不稳,和江随一同往前倒。
  “怎么了?”
  “别怕,我下去看看。”
  女子安抚完涂婉兮与江随,与苏二舅下车查看,涂婉兮便将头从窗子探出去,急切地想弄清发生了什么。
  “没事!车夫说是泥地难行,车轮不小心被草缠住了!”
  涂婉兮环顾四周,这才发现景色大有不同,空气中有淡淡的水草味,大大小小的拱桥立在河面,颇有小桥流水人间之意。
  视线再回到前方,稀稀拉拉的行人,甚至还有与他们一样的商队在赶路。
  “小姐,看来临安就快到了。”
  离都城越近,路上便越是热闹。
  城外小摊沿街而立,低矮的民居错乱有序,往来的行人摩肩接踵,路途被马车围得水泄不通。商队一时停滞不前,侥是抱着报恩的想法来,涂婉兮掀开帘子时,还是不由为这副景象感到震撼。
  “涂家小女儿,这还不算什么,等你进城了,那才叫繁华呢。”
  入城的队伍排成长龙,看不到尽头,商队艰难地行进着,快排到时,先入眼的是巍峨高耸的城池,城墙连绵不绝。气派的城门外站满了神情严肃的守城将士,正在盘查过往行人。
  涂婉兮哪见过这等场面,蓦地大气不敢喘,也没了四处乱看的闲情逸致。
  “停,你们是哪来的?”
  苏二舅递交早已准备好的证明,“大人,您请看,我们是生意人。”伪造身份证明对于妖而言简直是小菜一碟,那些将士又检查了随行人员和行当,不稍片刻,一行人被放了行。
  “可以了,下一个!”
  涂婉兮沉下肩,瘫软地靠在阿随身上,惊魂未定。
  “这阵仗,也太吓人了。”
  “哈哈,婉兮,城里多的是严格把守的地方,你之后若要常住,千万要小心,尤其是城中心的皇城,那是你我都惹不起的。”
  “那……王府也有很多人看守吗?”
  “自是当然。”
  听到回答,涂婉兮倏地坐直了,她一扫疲态,眉头紧紧地蹙着,严肃又认真。
  她想到一个问题,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。
  “如果王府有人看守,那我该如何见到璘亲王?”
  涂婉兮没想到,自己好不容易来到京城,却找不到理由去接近叶清玄。
  她一连多日将自己锁在客栈的包厢里,又是踱步,又是叹气,就快把这辈子能叹的气都叹完了。
  “小姐,我听你叹了好几天的气,耳朵都要听出茧来了。”
  江随尤其不解涂婉兮为何为此苦恼,她们是妖,大不了施个法,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不就得了?
  “我们是妖,想要进王府,不是轻而易举吗?”
  “不,万万不可!”涂婉兮连忙摆手,“我来临安,为的是报恩,既是报恩,就该用常人的门路,而不是这种下三滥的办法。”
  “小姐……”
  江随可不知道,自家小姐竟何时开始讲“原则”了,要知道,她过去一不顺心就会哭闹不止,苦肉计使不成,便会寻歪门邪路。
  她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感受到,小姐今非昔比,和幼时的确是不同了。
  江随愣神的这会儿工夫,外头响起脚步声,朝着她们的房间而来,还不及对方敲门,涂婉兮先一步把门打开,
  将来者迎了进来。
  “白大哥,这几日您辛苦了,可有打听到什么消息?”
  “有,有,你且不急,”白大哥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,一饮而尽,“我、我听闻璘亲王殿下最近在托人寻医师,说是治病。”
  “病?何病?可危害性命吗?”
  涂婉兮可不希望还没见到叶清玄,他先得重病死了。
  “应当不会危害性命,可王爷却为此心急如焚,有传言说他近几个月变得暴躁易怒,都不传唤后院的女子了。”
  “这是何意?”
  “就是——”白大哥一顿,不知该如何和这个比自己小了几百岁的孩子开口,“唉,就是不能尽人事。要我说,你不如就假装成什么医师,这不就能见到他了。”
  涂婉兮十七了,当然明白何为“尽人事”,她不自在地瘪了瘪嘴,与江随相顾无言。
  “可、可我不会治病救人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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