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4章

  秦璟沅不知道这样的承诺,能够维持多久。人心的热度,往往经不起时间的磋磨。
  但是,他觉得或许可以试着,去相信一次?至少现在的阳光很暖,手背上的重量也不让人讨厌。
  除夕那天,秦璟沅出院了。
  在高级vip病房住了好几天,他的各项指标终于稳定下来。只是人清减得厉害,脸色苍白,眉宇间带着倦怠。
  医生再三叮嘱,之后必须静养。
  饮食要清淡,不仅要按时服药,还得避免劳累和情绪激动。他又给秦璟沅开了一堆调理脾胃、补充营养的药膳单子,才肯点头放人。
  韩睿霖办完所有的出院手续,小心翼翼地将秦璟沅扶上车,开回了老宅。一路上,他的车速慢得能让后面的车急得直按喇叭。
  但他根本不管,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瞥一眼后座上闭目养神的秦璟沅,确认他的脸色没有异样,才放下心来。
  回到韩家老宅,春节的喜庆气氛已经很浓了。大红的灯笼挂满了屋檐,门口还贴了两副对联,字迹遒劲有力,一看就出自韩老爷子之手。
  韩母早早地让人将秦璟沅的房间重新布置过,换上了柔软舒适的被子和床垫。还添了许多色彩明亮的装饰品,看上去很是温馨。
  秦璟沅被韩睿霖半抱着扶进房间,安置在铺着厚厚羊绒垫的沙发上。刚一坐下,他的身上立刻就被对方盖上了一张毛毯。
  “哥你今天还没吃东西。想先喝水还是吃点什么?我马上去厨房给你做。”韩睿霖蹲在沙发前面,仰着头盯住秦璟沅,满脸关切。
  秦璟沅摇了摇头,声音平稳:“不用,坐会儿就好。”
  “可是……”韩睿霖还想说些什么,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了。打开门,韩母端着一个白瓷炖盅,走了进来,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。
  是林月。
  “小秦,身体感觉怎么样?路上累不累?”韩母将炖盅放在沙发边的矮几上,关心地问道。
  “好多了,伯母,让您费心了。”
  “哎,不要说见外的话。小月知道你今天出院,来的时候还特意替你带了粥。”
  在秦璟沅住院的这几天,林月每天都会来看他,很快就和同样来看望的韩母熟了起来。她们的脾气相投,对方现在已经能一口一个“小月”地叫她了。
  林月走上前,目光落在秦璟沅苍白的脸上,心疼地蹙了蹙眉:
  “小沅,这是我用山药、茯苓和莲子熬的粥。你刚刚才出院,油腻的东西你肯定吃不了。年夜饭还早,先喝点这个垫垫肚子吧。”
  她说着,便伸手去拿白瓷碗和勺子,显然是要亲自盛粥喂人。
  见状,韩睿霖也同时伸出了手:“月姐,还是让我来吧……”
  “不用。”林月头也没抬,声音平静。整个过程,她将韩睿霖完全晾在了一边,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眼神。
  银发男人伸出的手,就那样僵在半空,片刻后讪讪地收了回来。他摸了摸鼻尖,看着林月细致地照顾秦璟沅喝粥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  他知道林月为什么对自己这个态度。对方埋怨他是应该的。
  在林月看来,沈昭是韩睿霖招惹来的麻烦。而秦璟沅是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的无辜受害者。
  是韩睿霖没有保护好她家小沅。
  面对林月明显不满的态度,韩睿霖无法反驳。他感到自责,这确实是他的错。
  韩母自然察觉到了房间里微妙的气氛。她看了看低头专注喝粥的秦璟沅,又看了看一旁眼巴巴盯着的儿子,心里叹了口气,连忙打圆场道:
  “这粥熬得刚好。小秦,你多喝点。霖霖,你也别光站着,去厨房里看看,给今晚的汤炖好了没有?”
  韩睿霖“哦”了一声,又看了秦璟沅一眼,见对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窘迫,有些失落地转身出去了。
  “我也下楼看看家里这会儿来没来人,小秦你慢慢喝,不着急。”韩母体贴地给两人留出了独处的空间。
  等到人走了,秦璟沅接过碗,自己拿住勺子。他抬起头,看了林月一眼:
  “我已经没事了,别担心。”
  “没事?急性酒精中毒,胃出血。短短几天你就瘦了快十斤,这叫没事?”
  林月的脸上除了心疼,还有怒气。
  “有些人,招惹是非的时候不管不顾的,出了事才知道着急。有什么用?罪还不是你自个儿受着?”
  秦璟沅仰头把最后一口粥咽下,然后将空碗放在矮几上,“这件事已经过去了。”
  “都是我自己的选择,与他无关。”
  是他要和沈昭拼酒的。就算韩睿霖在场,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。
  “你的选择?”林月的语气里带上了激动,“小沅,你告诉我,如果不是因为韩睿霖,沈家那条疯狗会无缘无故地盯上你?你会被他激到去不要命地喝酒?”
  秦璟沅知道林月是关心他。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上的牵绊,只是机缘巧合成为了老板与她的兼职员工。
  一个默默给予,一个默默接受。就像是两棵生长在贫瘠土壤里的树,彼此支持,共同走过了这么多年的风雨。
  在秦璟沅孤独成长的岁月里,林月给了他最温暖的庇护。在他功成名就,不再需要这种庇护之后,对方依然固执地用自己的方式去牵挂他、照顾他。
  这段时间,加上节目录制前后,秦璟沅总是在受伤生病进医院,让林月担心流泪了无数次。
  而他欠林月的,似乎永远也还不清。
  秦璟沅静静地听着女人那带着哭腔的质问。他看到了对方眼角的细纹,鬓边刺眼的白发,还看到了她眼中如同母亲看着受伤孩子那般的心疼和恐惧。
  她为他操了太多的心。
  这样想着,秦璟沅从沙发上站起身,走到林月的面前,停下。对方仰头看着他,泪水从通红的眼眶中滚落。
  他不知道是为什么,自己好像总是在让别人为他流泪。
  秦璟沅伸出手臂,把林月瘦削的身体揽进了怀里。随后,又将她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。
  林月整个人都僵住了。她完全没有料到秦璟沅会有这样的举动。
  这个总是冷静疏离,甚至有些孤傲的孩子,从未对她主动有过类似的肢体接触。
  对方的情绪非常内敛,心里想的都不会在脸上表露出来。有时候,林月还会因为秦璟沅的冷淡而默默心伤。
  此刻,他竟然主动抱住了自己?
  这个拥抱,很轻,也很克制,却瞬间抚平了她所有的愤怒、恐惧和伤心。林月将脸埋进秦璟沅的肩窝,发出了压抑的啜泣声。
  这是终于得到回应的酸涩与喜悦。
  秦璟沅没有说话,任由女人的泪水打湿了他肩头的布料。他抬起手,掌心缓慢地抚摸着她的长发。
  “抱歉。”
  “让你……担心了,姐姐。”
  听到这个时隔多年的称呼,林月哭得更凶了。她发现,和韩睿霖那小子在一起后,秦璟沅变了很多。
  从前的小沅,是什么样子的?
  林月闭上眼睛,脑海里依旧能清晰地浮现出那时候的画面——
  深夜的便利店里,灯光是冷白色的。少年时期的秦璟沅,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安静地站在收银台后面。
  他总是垂着眼,目光落在账本或者手里的教材上。侧脸线条干净利落,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。
  秦璟沅的话很少,做事情却一丝不苟,效率高得惊人。只要有客人来,他就会抬起头,声音清冷而礼貌:
  “您好,需要什么?”
  结账找零,说一声“慢走,欢迎下次惠顾”,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。周围的一切,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墙。
  他从不抱怨,更不会流露出任何软弱的情绪。生病了,秦璟沅就自己默默吃药,依旧准时来上班。
  收到林月硬塞过来的东西,他会抿着唇,沉默半晌,低低地说一声“谢谢老板”。
  声音干巴巴的,听不出喜怒。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会飞快地掠过一抹困惑和无措。
  那时候的林月很心疼他,觉得这孩子的心,或许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,给过早地封了起来。
  她的小收银员优秀、自律,厉害得根本不像是个孩子。却也孤独、沉默,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,不让任何人窥见内心。
  后来,秦璟沅长大了,成了赫赫有名的秦律师。他会回来看林月,给她带礼物。男人依旧话少,眼神里多了属于成年人的锐利沉稳。
  那份疏离和克制,从未改变。秦璟沅还是习惯将一切的情绪都压在心底,用那张面具牢牢地遮住,独自去消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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